五方，源于五行。天地分五行，國運靠五德，服裝則有五色——白、青、黑、赤、黃；對應金、木、水、火、土。它們彼此疊合，相生相克，是古人對天地宇宙的敬畏和遵循，也是帝王們借以彰顯尊貴的統御之道。

萬千色彩，在歷史的迷霧中蕩漾，它們曾是“娘娘們”舉手投足間的身份與品味，也是我們一脈相承的文化記憶。宮廷服飾色譜，有著古人走過的足跡，也藏著我們面朝未來時獨有的東方氣韻。

一位深諳古法染色的“大拿”將宮廷服飾的色彩之美，跨越時空，重新喚醒。

一、隱逸田園的染色夢

紅花、蓼藍、板藍、藎草、梔子……屋后的數畝田地，被邵旻種滿形形色色的植物。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可以用來染色。作為上海戲劇學院舞臺美術系副教授，邵旻在教書育人之余，還愛“搗鼓”這些花花草草。

與它們的結緣，要從她做博士課題“明代宮廷服裝色彩研究”說起。當時，她驚喜地發現，《本草綱目》記載了二三十種可以用來染色的中草藥。她按書中的描述，買來特定的中草藥開展染色實驗。

（圖為邵旻用于染色的部分植物）

 隨著實驗的深入，邵旻不再滿足于購買，而是嘗試種植，從源頭上復刻植染技藝。2022年，她從上海市靜安區老弄堂搬到奉賢區奉城鎮朱新村，租下一間農家小院和屋后的四畝田地。

（圖為上海市靜安區老弄堂搬到奉賢區奉城鎮朱新村）

（圖為邵旻栽培的植物染料“蓼藍”）

 像李時珍沉迷于在藥圃種植草藥一樣，邵旻也在一輪輪的試種和一次次的實驗中，逐漸揭開草本染色的神秘面紗。她的工作室里積攢著滿滿一墻的中草藥，分門別類地擺放整齊，讓人誤以為進入中藥房。院里的染缸是她的“實驗儀器”，染色后的各色絲綢懸掛著晾干，頗有古代染坊的韻味。

（圖為邵旻栽培的植物染料“藎草”）

 邵旻對各類植物染草如數家珍：黑色系有胡桃青皮、五倍子、烏桕等；黃色系有藎草、槐花、梔子、柘木等；藍色系有蓼藍、馬藍等；卡其色系有菝葜、栗子殼、柿子等……

每一株植物，都是探索古法染色的鑰匙，每一次嘗試，都讓這古老的技藝煥發新生。一墻中藥，一列染缸，一排絲綢，構成了一幅生動的古代染坊畫卷。

（圖為邵旻正在進行植物染色復原）

 二、追溯色彩的基因

“找尋中國傳統色彩的基因，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邵旻說。

從購買到種植，邵旻不僅是在復制古人的智慧，更是在創新中傳承。為此，她和研究生團隊不斷從《本草綱目》《天工開物》等古籍中捕獲靈感，挖掘古法染色的歷史與工藝，面對大多數古法染色工藝文獻的缺失，她以實驗為筆，以時間為紙，在反復的實驗中嘗試還原“古色”的輝煌。

（圖為傳統色“湖色”的染色過程）

 在邵旻看來，想要還原傳統宮廷服飾色彩，離不開“三步走”。首先，要遵循“濃、深、艷”的染色原則；其次，輔以不懈的練習與對細節的極致追求，精進染色技藝；最后，要關注染色載體和染料的狀態，“不可能百分之百做到與古代色彩一致，但研究與嘗試的目的，就是為了能夠確定自己在無限地接近它。”

（圖為邵旻正在進行植物染色）

（圖為傳統色“湖色”的染色過程）

 與此同時，她還從古代詩詞、繪畫等藝術作品中尋找線索，深入研究古代宮廷服飾色彩。如在《<徐顯卿宦跡圖>中關于明代官員常服色彩的假設與探究》一文中，她詳細分析了官員常服的色彩等級，推理出常服色彩等級制度與公服非常相似，揭示了“大紅——青——綠——褐”的品級秩序。

在《“紅裙妒殺石榴花” ——<全唐詩>“紅裙”服飾文化研究》的紅裙研究中，她運用了考古文物、古文獻史料及古代繪畫三重互證的方法，解讀了紅裙背后的流行文化、等級觀念、染織原料和染色技藝等。

（圖為染色植物“紅花”）

（圖為染色植物“茜草”）

（圖為染色植物“蘇木”）

 紅花、茜草與蘇木，這些傳統的紅色染料，在邵旻的手中，不僅染紅了絲綢，更染紅了歷史的記憶，讓紅裙的流行成為一段可觸可感的傳奇。

 三 色彩的覺醒與傳承

邵旻長期致力于中國傳統色彩與服飾文化的研究，她在《明代宮廷服裝色彩研究》及《藥染同源：<本草綱目>中的傳統染織色彩》等專著中頻繁展現獨到視角，引起了業界的廣泛關注。

這仿佛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隨著研究者們一步步揭開“古色”的神秘面紗，中國傳統色彩得以煥發新生，重新“復蘇”。

為了深化對中國傳統色彩體系的研究，2024年，在茅臺的支持下，國內有關機構、學者共同參與“東方傳統色彩計劃”，搭建深入挖掘傳統色彩文化精髓的研究性平臺，旨在挖掘、整理并傳播東方傳統色彩的魅力，推動其在現代社會的傳承與應用。這與邵旻一直以來對傳統色彩的研究理念不謀而合，在此背景下，《宮廷服飾色譜》誕生。

“中國傳統色彩是有流變的、有時代性的”，邵旻說，中國傳統色彩是不斷發展變化的，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每一種色彩的誕生，不僅豐富了色域，也是匠人們對染料運用和技術革新的體現，同時還蘊含著地域變遷、民族融合與文化交流的印記。

據了解，《宮廷服飾色譜》包含了“黑色系、黃色系、紅色系、青色系、綠色系、紫色系、褐色系”這七大色系，并進一步細分為40個色名。譬如，黃色系包含了留黃、梔黃、御黃、赭黃等色名，而紅色系包含了絳紗、海天霞、蓮紅、猩紅等色名。每一種色彩背后，都是對古代染色技藝的傳承與延續。

（圖為植物染色復原的部分樣本）

 即便使用相同的染色配方，不同批次的色彩都會因染料、溫度、氣候等因素產生微妙差異，當色彩研究者用數字化的方式來展現傳統色彩時，傳統色名與數字色值無法做到一一對應，而是呈現出在特定范疇內的色彩區域。因此，《宮廷服飾色譜》并不強調色彩的絕對唯一性，而是展現出色域范疇內的典型色值。

“色譜僅僅是中國傳統色彩寶庫中的一部分，它不僅能激發國人的想象力，更增強了我們的文化自信。”邵旻表示，“期待未來能為更多色彩注入中國‘基因’，用中國色彩提升產品內涵與文化價值。”

“隨著東方傳統色彩計劃的深入實施，不僅積極回應了傳統色的發展現狀和需求，更從物質層面出發科學性地找回了傳統色。通過文獻、工藝、文物的綜合考量，以及行業學者的協同努力，東方傳統色彩正逐步走向一個科學而系統的體系。”作為“東方傳統色彩計劃”的總顧問，中國色彩專家、《中國傳統色》作者郭浩說，對宮廷服飾色彩的深入研究，不僅展現了古代染色技藝的精湛與傳承，更激發了國人對傳統色彩的自豪感，中國傳統色彩將在新時代煥發出更加絢麗的光彩。

色彩之復蘇，不僅讓史書與織物間的文化遺珠再度熠熠生輝，更架起了通往過去與未來的橋梁，跨越時空，綿延不絕。 （作者：戴世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