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觀察網 記者 周菊 臘月二十九大年夜，我抱著熟睡的寶寶站在陽臺上，遠處零星閃爍的煙花映著小區樓下的紅燈籠。廚房里，婆婆正用一口褪了釉的搪瓷盆揉面——那是她從山東老家帶來的，說是“和面得用老物件才出筋道”。這個春節，我們一家人在北京過了個“山東年”。

公婆是山東安丘人，說話時總帶著“喃/囊”的尾音。大兒子1997年考上大學那會兒，村里人湊錢放了半里地的鞭炮。老兩口跟著兒子北漂二十余年，帶大了兩個北京大孫，如今小兒子也就是我的老公又有了寶寶，公婆搬來我們小區繼續“上崗”。臘月二十九，婆婆凌晨五點就摸黑起床，用搟面杖敲著廚房瓷磚喊公公快把春聯漿糊熬上，別耽誤了貼春聯的吉時。

山東人的“年”是從廚房開始的。廚房案板上擺著三色面團：白面、玉米面摻了南瓜泥的黃面、摻了菠菜汁的綠面。婆婆蒸花饃的手藝堪稱一絕，面團在她布滿老繭的手里翻飛，眨眼間就變成盤著金魚的“連年有余”，頂著紅棗的“福祿壽喜”。蒸鍋噗噗冒著熱氣，她突然摸出個塑料袋，神神秘秘往里塞了塊面團：“這是給‘灶王爺’的，得用陳年老面引子。”

蒸花饅頭是山東過年的傳統習俗之一。這些饅頭不僅形狀各異、色彩斑斕，還個個寓意吉祥。婆婆一邊揉面，一邊給我們講這些饅頭的來歷。蒸好的饅頭還要放在‘灶王爺’的神位前供奉一番，祈求來年家庭和睦、事業順利。

年夜飯的籌備更像軍事行動。公公負責采買，每天清晨蹬著自行車去三公里外的早市，專挑掛著冰碴的黃河鯉魚。臘月二十八那天，他扛回半扇豬后腿，得意地拍著凍得發紅的耳朵：“這肉瓷實，跟咱老家的跑山豬一個味兒！”冰箱冷藏室被年夜飯食材塞得滿滿當當，婆婆每天要開三次柜門點數，活像守衛珍寶的嬤嬤。

按照山東的習俗，年夜飯要等到半夜12點放完鞭炮才開席，但今年考慮到寶寶的作息，我們將年夜飯提前了。除夕下午五點，飯桌上“四大金剛”坐鎮：豆腐，寓意“全家有福”，婆婆常說，豆腐是年夜飯的靈魂，少了它，年味就少了一半。魚，寓意“年年有余”，必須是整條上桌，而且不能吃完，要留到初一，象征著年年有余。合菜，寓意“家和萬事興”，由多種蔬菜調制而成，象征著家庭和睦、萬事順利。丸子，則寓意“團團圓圓”。另外，烤雞翅、大棒骨、年糕等佳肴悉數登場，每個人都能在桌子上找到自己的“心頭好”。只有寶寶眼巴巴地看著大人們吃喝，那可憐的小眼神讓人忍俊不禁。

老年人過年時總愛憶苦思甜。婆婆望著滿桌的佳肴感慨萬分：“現在的日子好過太多了，再也不用為吃喝發愁了。”想當年，公婆家是村里的貧困戶，連件像樣的電器都沒有，每日以地瓜稀飯度日。過年時親戚眾多，從初一到十六每天都要準備一桌子的菜來招待客人，但哪有那么多的菜和肉呢？為了湊一桌子菜，婆婆常常愁得偷偷抹淚。

就是在這樣的艱苦環境下，老兩口靠著種蘋果樹和外出打工，培養出了兩個大學生，如今都在北京安居樂業。婆婆常說：“那時候的日子雖然苦，但看到孩子們有出息，日子過得安穩，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山東年夜飯后的主食非餃子莫屬。這不僅僅是一道美食，更是一場充滿儀式感的“尋寶游戲”。婆婆會將硬幣包入餃子中，誰吃到便預示著來年財源廣進、好運連連。侄女舉著手機直播：“家人們看！這是我奶奶特制的‘福氣餃子’，咬一口可能穿越到山東哦！”她特意將包了硬幣的餃子捏出小揪揪以便辨認，卻被眼尖的公公當場揭穿：“妮兒，你這作弊手法還不如你叔當年呢！”

吃罷年夜飯已是八九點鐘。在山東農村，此時正是孩子們結伴放鞭炮、驅趕“年獸”的時刻。但在城市，早已禁止燃放鞭炮多年。為了慶祝新年到來，我們帶著寶寶外出觀賞了小區精心布置的動感花燈。看著寶寶興奮地揮舞著小手、眼睛里閃爍著光芒的樣子，我深刻體會到過年的意義所在——那就是讓家人團聚在一起，享受這份難得的溫馨與快樂。

守歲時分，侄女蜷在沙發角追劇，iPad屏幕藍光映著她厚重的鏡片。她平時學業繁忙，尤其是今年高三，幾乎沒有任何空閑時間。她說，每年最期待的就是過年這一天，可以肆無忌憚地熬夜看電視，父母不再催促她早睡早起，自己也沒有了負罪感，壓力得到短暫的釋放。衷心祝福她今年能夠如愿以償，考入理想的大學。

在這個特別的春節，我們不僅品嘗到了山東年味的醇厚與獨特，更感受到了跨越地域、連接心靈的家的溫暖。公婆知足的神態、寶寶純真的笑臉、侄女活潑的直播……這些寶貴的瞬間匯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讓我們在忙碌與喧囂的都市生活中找到了歸屬感，也讓我們更加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團聚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