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起“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就會讓人想到越劇《紅樓夢》，想到徐玉蘭。

無獨有偶，只要聽到“樹上的鳥兒成雙對”， 馬上跳出黃梅戲《天仙配》，跳出嚴鳳英的形象。

這兩段唱腔成為了兩部經典劇目的經典標志。

比較起來，“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強烈表現了賈寶玉意外之喜，蘊藏著無比純潔和美好的情感。

而“樹上的鳥兒成雙對”則極其樸實、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七仙女和董永的無比喜悅。這是對依靠自己的聰慧和勞苦贏來好日子的由衷頌揚，是對未來美好生活的熱切憧憬。口語般的唱詞，優美悅耳、一聽就能記住的音樂旋律，生動活潑的男女對唱，延續前一場斗贏老財的豪爽，宣泄出身心解放、自由放飛的極大歡樂。

兩位主演袁媛和趙章偉在此一刻把黃梅戲的本體美充分地傳達給觀眾，引起觀眾心情的翻轉，形成戲劇情緒的高揚。

我聽過很多種“樹上的鳥兒成雙對”的歌唱，自然都難以超越嚴鳳英和王少舫的原唱。但袁媛和趙章偉兩人的演唱伴隨著他們自身的嗓音特質、表演的情緒狀態和青春的舞蹈動作，如大河奔騰般流淌的歡快，感染了天蟾舞臺的每一個觀眾。

演員的天職是演好戲演好角色，更重要的是要演活一個人。他要把生命賦予角色，創造出有血有肉的、只屬于這一個演員的獨特藝術形象。

具有經典標志的唱段以及表演常常是非常嚴格的試金石。它考驗演員是否真正繼承了經典，并賦予了新的生命力。我們欣喜地感受到袁媛和趙章偉的成功。

袁媛自小喜愛黃梅戲，刻苦磨練，得到吳亞玲等表演藝術家的真傳。她嗓音清亮溫柔，音質凈美，歌唱起來自然流暢毫不做作，讓七仙女的心聲自由綻放。袁媛容貌清麗優雅、身段靈巧秀美。唱做舞動中透露出少女的清純，恰到好處的把七仙女的勇氣、靈氣和朝氣融為一體。

她扮演的村姑，無形的伴隨某種仙氣。與董永“路遇”這場，她的舉止帶有仙界少女無所顧忌的直率、調皮、甚至放肆，說“假話”時靈動、機智、可愛，對土地爺頤指氣使的霸氣讓人莞爾。

她要董永向槐蔭樹喊叫三聲，兩聲毫無回音，土地爺急得來回奔走，她不動聲色。到第三聲，她才悠悠拔出羽扇緩緩搖動。槐蔭樹果然張眼開口，引來觀眾一片驚喜贊嘆。

到老財家，她勇敢沖進屋去，跟老財主有理有利又有力的斗。分寸拿捏準確。不是氣勢洶洶，也不是就地撒潑，而是語氣犀利、腔調溫和，環環緊逼，顯示出一種人世間正氣而非仙帝家王氣的風范。

高潮戲《分別》劇情反轉、情緒大起大落。先是歡樂無比，隨后是溫柔情愛，接著就是驚天巨變，恐懼中涌現勇敢：挺直腰板對抗父命，無奈要保護董永生命，又不得不借用棗、梨、風箏、鴛鴦來婉轉告知。最后在聲聲驚雷中道出真情，悲憤、哀怨交集。

在這一系列情感轉換中，袁媛全心投入、剛柔并濟、游刃有余，顯示出對角色全面的呈現，完成對七仙女的塑造。

袁媛擔綱的《天仙配》曾在世界多國巡演，獲得高度贊揚。2013年赴法國參加由法國巴黎中國文化中心主辦的第六屆“巴黎中國傳統戲曲節”的演出，2016年 赴印度首都新德里參加2016印度“中國旅游年”開幕式的演出，2017年赴希臘參加“Aisxylia文化節”的演出，2018年赴俄羅斯參加由中國文聯和克拉斯諾達爾國立文化藝術學院共同主辦的“今日中國”文化周的演出。

袁媛說:“我的愿望就是，希望通過我們的努力讓更多的人喜歡并愛上黃梅戲，不僅要讓她享譽全國，更要讓她唱響世界!” 這就是新一代七仙女的真實心聲和成功實踐。

令我對袁媛刮目相看的是她在原創黃梅戲《共產黨宣言》中的創造力。袁媛飾演共產黨人林雨霏，無論從年齡還是思想情感的表達上，都是一次比《天仙配》更大的挑戰。為了塑造林雨霏的形象，袁媛在妝面上做了改變，在聲音上盡量貼近人物的年齡與地位，讓唱腔優美，沉穩、厚重；以極富張力的表演，將黃梅戲的柔美與紅色現代戲的鏗鏘揉為一體，生動有力地表現了一位黨員、一位母親的莊重和堅強，慈故能勇、舍生取義、英勇犧牲的大無畏精神，收獲觀眾如潮掌聲，并奪得“中國戲劇“梅花獎”。

這證明袁媛是一個具有強盛藝術創造力的多面手，是“一人千面”的優秀演員，新生代的表演藝術家。

董永的扮演者趙章偉，英俊挺拔，嗓音洪亮，富有磁性。他把董永演的憨厚得可愛，老實得有點“傻”，一個十足足樸實善良恪守規矩的青年農民形象。

生活重壓下他的本性被淹沒但仍熠熠生光，更招七仙女喜愛。一旦解除賣身約束，他的朝氣活力一下子釋放出來，這一個陡轉，趙章偉表現得非常到位。

然好景不長僅僅一瞬間而已，他又陷入悲痛困境。他沖著槐蔭樹激情呼喊，悲痛之情奔騰而來。這是撼動觀眾心靈的時刻。好人為什么得不到真正的幸福？眼望著妻子在滾雷中消失，他跪倒在地讓觀眾心痛不已。

趙章偉跟袁媛的交流配合流暢無礙、相得益彰，甚至可說是天衣無縫，十分難得。

 《天仙配》第四代來上海的演出引發觀眾的熱烈追捧。布景依然空靈，服飾古色古香中透出新意，舞蹈優美，音樂唱腔原調新聲，劇本改動很小，保持了原汁原味。它作為經典，還是那樣贏得觀眾喜歡，笑聲常起，掌聲雷動。

我以為這是傳承經典的正確方式。唯有如此才能代代相傳永葆藝術魅力。有位老人每逢電視里播出《天仙配》電影，她都從頭看到底。我問她，《天仙配》好看嗎？她答道：好看。我問：好看在哪里？她說：夫妻感情啊！這就是廣大普通觀眾喜愛《天仙配》的質樸心聲。

文：張仲年（上海戲劇學院教授、導演）

編輯：周敏嫻

責任編輯：邵嶺

來源：文匯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