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觀察報 記者 田進 回想起2008年回國創辦世道公司時，張秀如依然印象深刻。在走訪過程中，她發現養老院和護理院的老人大多只能睡在普通的平板床上，少數護理床也只是醫院普通病房的手搖病床。此外，大量定價在千元以下的護理床，其設計理念更多是將老人的吃喝拉撒全部限制在一張床上。

她說：“當時，適老化產品大多與實際生活場景和老人的內在需求不匹配，質量也參差不齊。但老年人應該并且值得擁有更好的老年生活。適老化產品存在的意義，就是讓老人在家也能過上溫馨、獨立且有尊嚴的養老生活?！?/p>

此后十余年，隨著中國老齡化程度的快速加深，張秀如見證了中國養老服務行業的飛速發展，尤其是國產適老化設備的進步。

目前，世道擁有數百種護理床產品，市場覆蓋國內以及日韓、歐洲等多個國際市場，年營業額約3億元。張秀如表示，中國的護理床、居家電動床、助起沙發等適老化產品在全球許多重要市場中已占據第一大市場份額。在市場競爭的推動下，大量低端生產商被淘汰，而中國的適老化產品生產商也逐漸從貼牌生產轉向擁有獨立品牌，并走向全球。

為滿足居家老人的需求，適老化改造也在政策層面被不斷推進。從去年開始，全國多地區推行適老化補貼政策，購買適老化產品享受15%—50%不等的補貼，促進適老化產品在短期內迎來了史無前例的銷量增長。

銷量驟增之際，包括護理床在內的適老化產品的一些細節問題也逐漸暴露出來。

張秀如表示，目前市場上仍存在許多護理床，它們簡單地堆砌大量功能，但在產品品質和售后服務方面都缺乏保障。與此同時，許多消費者對適老化設備的了解有限，認為只要有一張湊合的護理床就足夠了。

長期研究適老化改造的清華大學教授周燕珉表示，隨著中國老齡化程度的不斷加深，居家適老化改造逐漸受到社會的廣泛關注。但包括適老化設備供應商和改造設計師在內的許多行業參與者，對老年人的身心特點以及適老化改造的目的、措施和意義還存在認識不足的問題，這導致市場供給與老年人的實際需求之間存在一定錯配。

3億老人的潛在需求

2014年，在創辦上海沐恒實業有限公司（下稱“沐恒實業”）后，劉丹曾嘗試拓展面向普通消費者的適老化設備，但在市場調研中發現，消費端對適老化設備的需求十分有限。因此，該公司決定不在消費端做過多投入，而是密切觀察C端（主要面向消費者）市場的變化。

但十年后，劉丹選擇再一次嘗試拓展C端用戶。從去年下半年開始，沐恒實業重新面向普通消費者銷售各類適老化產品，并開設了第一家線下門店。她的理由是，面向C端的適老化設備市場從去年開始變得十分火熱，公司不能錯過這一機遇。

推動消費端市場冷熱變化的重要背景是：2024年，中國60歲及以上人口首次突破3億人，占全國人口的22.0%。這意味著中國已進入深度老齡化社會。此外，從出生人口趨勢來看，未來十年中國的老齡化進程還將不斷加快。

隨著年齡增長，老年人的身體機能通常會逐步退化，跌倒及因跌倒受傷或死亡的風險也會隨之升高。跌倒被認為是65歲以上老年人因傷害死亡的主要原因。因此，如果衛生間地板不防滑、房間內缺乏扶手、護理床欄桿不牢固，這些因素都可能增加老人摔倒的風險。

周燕珉表示，目前中國老人數量已超3億，且絕大多數選擇居家養老。這些特點決定了居家適老化改造是剛需，且存在巨大的市場空間。不過，目前部分老年人對適老化改造的作用認識不足，或對自己的身體狀況估計過于樂觀，認為不需要適老化產品和設備，覺得改造既花錢又麻煩，只要能湊合生活就行。但實際上，這種生活方式存在許多潛在風險。

2024年10月，民政部等24個部門聯合發布的《關于進一步促進養老服務消費 提升老年人生活品質的若干措施》提出，引導更多老年人家庭開展適老化改造。民政部在解讀此文件時提出，實施適老化改造，可以針對老年人身體狀況和行為特點，對家庭環境進行升級改造，大大降低老年人摔倒的外部風險，營造更宜居的生活環境，讓老年人居家養老更安全、更舒適。

不僅如此，老年人消費能力的提升也逐漸支撐了適老化設備需求的增長。劉丹說：“享受改革開放成果的第一代人陸續進入退休年齡，他們擁有較強的消費能力和消費意愿，需求也十分多元。這些因素都給適老化設備的消費增長帶來了更多確定性。”

采訪中，多家適老化設備制造商也提出，在整體適老化設備市場，中高端設備被認為擁有更大的增長潛力和市場空間。

在各大電商平臺搜索護理床，可以看到大量定價在2000元以下。這些產品通常集翻身、起身和輔助大小便于一體。而中高端的護理床定價多在7000元及以上。

據周燕珉介紹，為了同時實現翻身、起身和輔助大小便等功能，護理床會在床中間挖一個洞或將床墊分隔成多個部分。此時，中間會形成一定的縫隙。但當老人進入臥床階段，身體通常比較瘦弱，細小的縫隙也會讓他們感到不適。因此，護理床的細節設計必須非常精細，不能想當然。

張秀如表示，低端護理床在舒適度上往往一言難盡，無法體現適老化產品的人性化關懷。同時，集吃喝拉撒于一體的護理床設計既不利于清潔，還容易造成二次感染，加重褥瘡的產生。最終，這些護理床雖然看起來功能齊全，但缺乏實用性。相比之下，中高端護理床在兼顧特定功能和舒適度的同時，設計初衷更多是鼓勵老人盡可能多下床活動，而不是讓護理床徹底禁錮老人。目前，在日韓及歐洲等養老服務更成熟的市場，高端護理床的需求比例也遠高于國內。

設備制造商聞風而動

一直以來，養老機構都是國內適老化設備制造商的大客戶，不同檔次的養老院的數量也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不同檔次護理床的銷量。

過去十年，得益于養老床位數從近600萬張增長至800多萬張，以及高端養老機構的不斷涌現，張秀如所在公司的產品銷量實現了翻倍增長。但她坦言，養老機構帶來的市場空間仍然有限。發展至今，國內高端養老機構對護理床的需求總量也僅在數萬張左右。

相比之下，個人消費者市場更具潛力。目前，中國養老模式總體呈現“9073”格局，即約90%的老人選擇居家養老，7%依托社區支持養老，3%由機構養老。從這一數據推算，居家老人對護理床的需求遠大于養老機構的需求。

值得注意的是，去年全國數十個城市（包括北上廣深）推動的適老化改造補貼政策，進一步釋放了居家老人對適老化設備的消費潛力。例如2024年10月，北京市民政局等部門提出，北京市為全市戶籍老年人家庭提供適老化改造服務消費補貼，支持老年人家庭進行居家適老化改造，補貼上限為每戶5000元。

張秀如表示：“去年，得益于普通消費者需求的爆發，適老化設備制造行業在生產和銷售上都非常忙碌，大量企業將市場重心從養老機構轉向老年消費者。例如，去年10月至12月，深圳的適老化補貼力度達到銷售價的80%，最高補貼12000元，這帶動了公司護理床銷量的史無前例增長?！?/p>

在逐步轉向個人消費者的同時，越來越多的適老化設備制造商開始走品牌化、高端化道路，并試圖覆蓋更廣泛的年齡段。

劉丹所在的上海沐恒實業有限公司一直定位于銷售中高端適老化產品。目前，該公司面向普通消費者的護理床產品平均定價在七千元左右，最高檔護理床定價約2萬元。

她介紹，護理床的價格體系已經比較透明，基本是一分錢一分貨。大量低價護理床是小作坊式生產，其原材料厚度、噴漆和焊接完整度都無法與中高端護理床相比。生產高端護理床需要設備制造商擁有能夠制造絕大部分零部件的工廠，并在電機等零部件出問題時做到可追溯。

中高端護理床與低端護理床的另一個重要差異體現在售后服務上。劉丹介紹，由于護理床的客戶中有相當比例是獨居老人或高齡老人，如果設備在使用幾年后出現問題，公司需要及時為老人提供上門維修或退換貨服務。

在消費需求增長和適老化補貼政策的雙重利好下，世道公司已擁有獨立的研發制造基地和線下零售店。張秀如坦言，公司其實也具備低端護理床的制造能力。如果不考慮產品質量和舒適度，公司的制造能力足以將護理床的售價壓至1000元級別。但她強調：“這不是老人所需要的適老化產品，也不是公司品牌化應走的方向。適老化產品應該與時俱進，在品質和服務上滿足人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

劉丹也表示，普通人對護理床的認知本身就有限，如果市面上充斥著大量低端或不能滿足老人實際需求的護理床，而品牌化企業也不主動走中高端路線，只會進一步困擾消費者的選擇。

周燕珉則建議，補貼政策在接下來可進一步細化，以調節不同適老化產品的需求。她表示，目前大部分補貼都集中在護理床、輪椅、智能馬桶等大件適老化設備上，但對于室內空間的諸多細節改造補貼不足，這不利于帶動適老化設備、裝修行業的整體發展，也與政策的初衷存在一定偏差。

適老化改造不等同于設備革新

為了解用戶需求的變化，張秀如幾乎每年都會在市場調研的基礎上，對護理床進行細節上的迭代升級。調研渠道主要包括經銷商的反饋、電商平臺的評論以及各類展會上消費者的意見。

她表示，如果缺乏足夠的市場敏銳度和用戶需求調研，研發出來的適老化產品最終只會被市場淘汰。除了產品質量，適老化設備的關鍵在于適配。

記者多方采訪了解到，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適老化改造被誤解為無障礙改造，這也導致許多高端適老化設備的市場需求未達預期——無障礙改造通常會格外注重地面無障礙、馬桶智能化等細節，而適老化則需要額外考慮到老年人身體機能的退化。比如，沙發高度需要考慮老人起身和坐下的難易程度；由于發力方式不同，衛生間內老人和殘障人士所需的扶手位置也有所不同。

在實地調研中，周燕珉就發現，目前許多適老化產品、設備供應商未能綜合考慮老年人個體差異化的需求，特別是在人體工學和空間環境因素上考慮不周，導致適老化產品和設備在實際空間使用中存在諸多問題。

以扶手為例，周燕珉認為，一方面不應該在家中安裝過多扶手，否則會給老人帶來較大的心理負擔，還可能影響走廊的寬度和家具擺放。在適老化改造中，其實可以利用家中的家具代替扶手，例如讓老人扶著桌子，矮柜或椅背行走。

另一方面，在許多老舊房屋的改造中，由于墻面的承重能力有限以及衛生間狹窄，衛生間可能不具備安裝扶手的條件。據周燕珉介紹，此時可以讓馬桶旁邊的洗手池充當抓手的角色，“只要馬桶與洗手池的距離合適，老人就可以抓著洗手池的邊緣站起來。這當然要求裝修設計師事先根據老人的身體條件巧妙設計，把控好馬桶和洗手池的位置與距離”。

她說：“居家適老化改造不應僅追求老人專用設備的數量和功能，而是需要關注老人生活的各項細節。設備商或設計師需要實地調研老人的真實需求，進而通過配置不同的設備來滿足老人在物理乃至精神層面的需求?！?/p>

為解決適老化改造面臨的一系列難題，周燕珉建議由政府部門牽頭，培養一批深刻理解適老化改造的人才，并頒發相應的職業資格認定證書?！斑@些人才既需要了解老人的適老化需求，也要掌握家裝設計知識，并能幫助老人和家屬進行設備選型。他們能根據老人的身心狀況和生活需求，在居家適老化改造中進行合理的空間設計，并配置恰當的適老化設備，從而讓老人在家中獨立、有尊嚴地生活?！?/p>

劉丹表示，適老化設備的市場潛力還未真正顯現，未來仍需要依靠行業企業和政策的共同發力，預熱適老化設備的消費意識，從而在行業內形成正向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