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觀察報 記者 陳奇杰 周悅 3月13日，清華大學《大模型與生成式人工智能》課程來到這學期第四節。

在社交媒體上，一名學生形容這門課程“比春運還瘋狂”：門口、過道、臺階以及教室外都擠滿了人，有人提前半小時到教室已經沒位置了，有人自帶小馬扎搶坐在教室座位前排的空地，還有人自愿“罰站”兩個小時聽課。在上課的學生中，不乏還有已經畢業的中年人、企業負責人等。一周前，清華大學校方將上課地點換到了大教室。

一位參與課程的學生告訴經濟觀察報，該課程面向研究生設立，屬于基礎必修模塊的課程。每周有一位AI領域大牛擔任授課老師，講最前沿的技術進展。

比如，3月6日AI智能體Manus發布，迅速登上熱搜。網友們還在疑惑“什么是AI智能體”“Manus注冊鏈接在哪”等基礎問題時，參與清華大學這門大模型課程的學生，已經把更專業的問題拋給當天的授課老師劉知遠。他是清華大學副教授，也是大模型初創公司面壁智能的首席科學家。

劉知遠的回答是“讓子彈再飛一會”。在他看來，學界和業界在智能體方向都做過很多工作，如果智能體要真落地有用，還有很多工程挑戰。他表示，不確定Manus哪方面比過往相關工作優秀。他也坦誠表示，在清華講課就要勇敢有觀點、對未來做判斷，不怕打臉，“用發展的眼光看待即將到來的一切”。

在這門課上，像這樣耿直的問答及對行業的預判時時出現，一些參與的人也因此轉變心態，減少了自身焦慮，多了一些積極的心態擁抱時代的變化。

從焦慮到擁抱

清華大學集成電路專業的學生劉宇第一次體會到AI的強大，是同學用ChatGPT完成的作業比自己做了大量工作后的效果更好。效率上就更不用說，劉宇花費了一下午時間，ChatGPT只用了3秒。

此后，劉宇的學習和科研離不開AI工具，他常用AI寫代碼，或讓AI解釋一些難懂的問題。

但對AI的“焦慮”也隨之而來。在他看來，即使是非人工智能專業的學生，也需要學習使用AI，以免被時代淘汰。

另一位清華大學人工智能專業直博生莫夫的焦慮表現在對前途迷茫。在上這門課前，他覺得AI技術與算法創新似乎正在放緩，考慮就業或許該轉入AI應用研發。

莫夫的迷茫與AI大模型行業的降溫呼應。大模型成本居高不下，短期內很難依靠基礎模型盈利，2024年大模型公司整體融資在減少，繼續加大投入的公司也在減少。

根據經濟觀察報統計，截至2024年10月9日，網信辦共通過188項生成式人工智能備案，但僅有約一成的大模型公司仍在加大投入預訓練模型；接近一半的大模型公司則轉向了AI應用的開發。

在清華大學或者其他學校內，像劉宇、莫夫這樣對AI感到迷茫的學生還有很多，尤其是以人文社科類的學生居多，他們離AI的距離更遠。

劉宇發現，一些和AI關系較淺的專業的學生也會來聽大模型課，如建筑、材料專業等。此外，有學生表示，不少人文社科專業的學生也在旁聽大模型課。

清華大學研究生宮欣君告訴經濟觀察報，他們班有16個人，大概四分之一選修了這門大模型課。宮欣君所在的信息藝術設計專業本身是一門交叉學科，除了選修大模型課，她也在上一門叫做《面向設計應用的人工智能基礎》的課程。

“大模型課講的會更偏向原理公式方面的基礎知識，兩門課配合‘食用’很好。”宮欣君說。

為了照顧不同專業的學生，清華大學大模型課的老師會盡量用更通俗易懂的語言上課。

在劉知遠看來，AI未來最主要的兩個發展方向——更高能效和更強能力。其中，更高能效指每個人都能用到便宜好用的AI。更強能力意味著要為大模型點更多技能樹。他強調，當前業界推出的大模型都遠非AI的終點，不要過早認定技術收斂，未來智能時代的一個標志是用AI制造AI。

基于這個觀點，劉知遠在課上也向不同專業的學生給出了自己的建議：非計算機背景的同學轉行做大模型并非好選項。計算機專業人士致力于把模型做得更通用更好用，其他專業人士用好這個工具增強自己是更好的選擇。

在上過這門課后，劉宇堅定了自己的想法，認為沒有必要投入基礎模型的學習，但有必要與時俱進地學習使用AI。

莫夫通過這門課更新了自己的看法，他意識到AI技術收斂或是算法不再創新是一種錯誤的想法，他能做的是持續吸收內化新的知識，找到更有價值的研究方向。

經常使用AI輔助作圖的宮欣君，平時也會思考AI對就業的影響。在她看來，雖然AI很強大，但AI只是工具，就像辦公要用到WPS軟件。AI沒有情緒，需要情感的工作，AI是難以替代的。

經濟觀察報了解到，清華大學大模型課的授課目標是幫助學生樹立人工智能理念和思維，系統了解和掌握人工智能大模型的基本知識與方法，培養“人工智能+”復合型創新人才，其課程內容囊括人工智能概括、Transformer（一種深度學習模型）、大規模語言模型、多模態大模型、工具學習、自主智能體、具身智能、世界模型、AI for Science（人工智能驅動的科學研究）等多個方面。除劉知遠外，這門課程的授課老師還有清華大學智能產業研究院執行院長劉洋、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副教授周號益等人。

為了幫助學生跟上AI時代的步伐，近兩年，清華大學、復旦大學、深圳大學等的國內高校紛紛開設了更多的AI課程，學生們也在積極地擁抱這一潮流。多位清華學生向經濟觀察報表示，學習AI很有必要。在他們看來，AI可以提高生產效率，需要與時俱進地學習掌握AI。

清華的AI“江湖”

在中國AI業界，“清華系”一直是一個亮眼的標簽。

在大模型領域具有代表性的“六小虎”——智譜、MiniMax、月之暗面、百川、零一萬物和階躍星辰之中，有3家的創始人本科都畢業于清華大學，他們分別是月之暗面楊植麟、智譜AI張鵬、百川智能王小川。

這3家公司都是獨角獸級別的AI創業公司，估值均超10億美元（約合72億元人民幣）。智譜AI是國內估值率先超過200億元。近期，該公司又先后獲得了杭州國資和珠海國資參與的10億元和5億元融資。

企查查顯示，百川智能在去年7月完成A輪融資50億元，估值同樣達到200億元。月之暗面在去年5月完成A+輪融資后，估值已達30億美元（約合217億元人民幣）。

除此之外，AI基礎設施公司無問芯穹聯合創始人夏立雪、AI視頻公司生數科技聯合創始人唐家渝、前AI四小龍曠視科技CEO印奇也都擁有清華背景。

在培養AI領域的學生上，被稱為姚班的清華學堂計算機科學實驗班堪稱AI界天花板，常常被拿來與開設了圖靈班的浙大竺院相比較。姚班由唯一一位華人圖靈獎得主、中國科學院院士姚期智創辦，印奇、小馬智行聯合創始人樓天城、太極圖形創始人胡淵鳴等都是從姚班走出的AI創業者。

這些出自清華大學的AI人才有的又會“反哺”學校，除劉知遠在清華大學擔任副教授之外，楊植麟、具身智能公司星海圖聯合創始人趙行、許華哲都是清華大學助理教授。

經濟觀察報發現，清華大學每學期都有與大模型課類似的課程，且鼓勵非計算機專業學生積極選課。有清華學生表示，校方一直在年級群里推大模型課，上課還發志愿工時。

去年，清華大學自動化系教授張長水開設了《走近人工智能》課程。為了讓人文社科類專業的學生也能學習AI，該課程在設計上強調“淺顯易懂”和“系統全面”。張長水表示，歡迎非信息學院的學生加入，尤其是距離人工智能較遠的人文社科同學。有高中數學基礎就足夠上這門課，不需要具備編程技能。

與此同時，清華大學也在完善AI人才培養的頂層設計。2024年4月，清華大學正式成立人工智能學院，姚期智擔任首任院長。與姚班面向本科生不同，人工智能學院將進一步深化AI人才培養，目標是幾年后每年培養100名博士生。

一方面，正如姚期智所言，在中美AI競賽的當下，中國目前還缺少AI前沿創新研究的頂尖人才。

另一方面，鼓勵學生擁抱AI，也是幫助他們順應就業市場的潮流。麥肯錫2023年發布報告稱，到2030年，中國的AI人才缺口將達400萬。獵聘大數據研究院發布的《2025 AI技術人才供需洞察報告》顯示，由于AI正值時代風口，人才稀缺，從招聘薪資來看，AI技術職位在50萬以上年薪的職位中占比最高，為30.97%。智聯招聘數據顯示，2025年春招首周，人工智能行業求職人數同比增33.4%，位居行業第一，人工智能工程師亦以69.6%的求職增速位居職業榜首。

（應受訪者要求，劉宇、莫夫為化名）